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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014年9期][封面故事]一个典型人物和他的非典型家庭

2018-01-19 阅读


  我一直记得我和沈开未一家吃的那顿饭。

  当时,他的儿子沈华希已经13岁了,但2009年的一场车祸,让他的智力严重受损。他不懂得掩饰自己的任何反应。

 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给他夹菜。但饱餐过后,他仍然挥舞着小勺子,坚持要把每一道剩菜打包。他的右手使不上劲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“干净”、“干净”,给自己鼓劲。

  孩子并不馋,他的“节约”举动,几乎是下意识的。妻子陈玉莲的眼圈红了:“可能我们老提欠债的事,在他脑子里刻下了。”

  当时的沈开未,是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寺头镇派出所副所长。他常年欠债却帮扶了无数困难群众的先进事迹,已经逐渐为人所知。但他身后,病弱的妻子,残疾的孩子,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,拖得长长的。

  一个民警的还债史与捐助史

  1993年,23岁、刚分配到临朐县九山派出所的沈开未,成了家里惟一“吃公粮”的人。第一笔253元的工资里,他拿出一半替重病的哥哥还债。

  之后,父母先后十多次重病住院,他承担了全部医药费。

  父母去世后,儿子却遭遇车祸。

  20年来,他的欠债从几千、几万,到十万、二十万,工资似乎永远没有跑赢过债务。

  最穷的时候,“每天花的每一笔钱都要借”。2006年,沈开未卖掉了家里惟一值钱的房子。当时,他连80块钱的电费都不得不向人借,而父亲住院的缴费单却如雪片般飞来,每天至少2000元。

  随后5年,一家三口挤在一间1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。炉子挨着床尾,脸盆搁在床头。床边堆满了绑得紧紧的硬纸盒,那是为了防止儿子半夜翻身掉下床。

  但沈开未的捐助生涯,和他的欠债生涯开始得一样早。

  还是1993年,他搭同事的车去临朐,中途赶上个案子———有位老汉和人吵架,情急之下拔了人家的树苗。当时派出所给他两个选择:要么罚款200元,要么拘留15天。

  老汉蹲在墙角,长长地吸了一口手卷的劣质烟,低头想了一会儿:“我跟你们走吧。”

  沈开未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:“这些庄户人家,几个月可能也花不了10元、20元。”他塞给老汉50元。这是他第一次捐助。

  “千万别觉得钱少。对真正需要的人,一点点钱也是对生活特别明显的改善。”这个念头贯穿了他20年的捐助生涯。从警至今,他已经救助了30多名困难群众,其中长期救助的有近10名。

  “没多幸福”与“难为有心”

  1996年结婚以前,陈玉莲和沈开未谈了3年恋爱。

  恋爱之初,她就知道沈开未的家比自家的条件差了一点,但她图的是人。“我觉得小沈心杠(特)细,杠孝顺,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他都知道,对两家老人也都好。”

  但她想不到,嫁过来之后,自己会有那么多“委屈”。

  1999年,陈玉莲怀孕了。那会儿他们的家,就在九山派出所附近。挺着大肚子的她满心欢喜,心想这回中午回家时,肯定能吃上丈夫做的一顿热乎饭了。

  可连续3天掀开锅,她看到的都是一锅糊了的白菜炖粉条。

  “他做饭,光知道先倒油,再放菜,最后加上一锅水。可别人一叫他帮忙办户籍,他拔腿就走,放再多水也会干啊。”第3天,陈玉莲气得端起锅就把菜倒了。

  1间屋,1个残疾的孩子,4个重病的老人。为了撑起这个家,陈玉莲费尽了心力。女人的活她干,男人的活她也担。冬天到了,要给老家房子的窗户钉上塑料薄膜防风,爬上爬下的是她自己;1000斤的炭在她面前堆成座小山,她大的拖着,小的抱着,也一点点慢慢挪到了家里。

  陈玉莲说,以往最委屈的时候,也说过“狠话”,比如“下辈子嫁人,我可不嫁给警察,光受累了”。但发完脾气,她又会默默自责;“当初就是冲着他心好爱帮人才嫁他的,如今又为这个怨他,似乎说不过去。”

  在陈玉莲的衣箱里,至今还压着一件整洁如新的连衣裙。

  裙子是很旧的款式。那是几年前,沈开未去市里开会,在百货商场转了半天为她挑的。这个平时买鞋只买地摊货的男人,花了近200元买了条自认为好看的裙子送给了陈玉莲。

  她把它压在箱底。“我觉得穿上老,一次都没穿过,但难为他有这个心。”

  她说,这有点像他们的感情,“也没觉得有多满意多幸福,但我知道他的那颗心。”

  “我的父亲爱我,我更爱我的父亲”

  车祸前的沈华希,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。

  出事前一周,他的作文还上了学校的展示墙。沈开未至今记得文章的开头:“我的父亲是一名人民警察。我的父亲爱我,我更爱我的父亲。”

  车祸后,儿子昏迷了整整63天。

  孩子的病房在六楼,打车赶来的沈开未看一眼电梯,狂奔上楼,“当时就觉得,怎么什么机器都那么慢,汽车也慢,电梯也慢。”

  但他没有请一天假。

  同事刘波跟他约好,每天下班捎他一段。但真正捎成的,不到10次。

  沈开未当时分管临朐县看守所的未成年在押人员。刘波说:“每次让他上车,他总说,我再加会班,跟孩子们聊聊。”

  “我最心疼的怎么能不是他。”在儿子略显迟钝的眼神面前,沈开未忍不住低下头。“但那里有那么多孩子,改造关头最怕的就是撒手不管……”

  沈开未记得的,是妻子在儿子康复过程中付出的心血。“孩子受伤整个过程中,如果她出了十分力,我出了仅仅不到一分力。在这方面我对不起她。”

  陈玉莲记得的,却是丈夫在此时给予的依靠。“出事的时候,我光会哭叫了,他一直比我坚强,陪着我,劝我,我只有跟小沈说说话,心里才能多少好受些。”她不知道,看似“坚强”的沈开未,经常是在外面掉了泪、擦干了再回来劝慰她。

  终于,最黑暗的日子过去了。虽然现在孩子还是有很多的问题,但他已经能走会跳,和亲人们在一起时,会笑得很开心。

  如今,每一次准时下班,沈开未会带孩子一起打院子里的沙包。

  他小心地扶着孩子无力的右手,一拳过去,沙包被打得东摇西晃,孩子咯咯直乐,妻子在一旁微笑着鼓掌。

  这是一家三口最快乐的时刻。一切仿佛回到了车祸之前,孩子嚷嚷着要学游泳,妻子期待着一起旅行……

  “我记得,我都记得。等退休了,我一定能带他们去。”沈开未把“一定能”三个字咬得特别重,只是有些微微的颤抖。■

  (本刊记者丁可宁对此文亦有贡献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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